死神的德行

道德并不存在于宇宙中……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当中,是人类的“想象现实”。 ────《人类简史》赫瓦利(以色列)

无道德者毁灭于自己的成功,有道德者毁灭于自己的失败。这才是宇宙的真实悖论。

“死亡是唯一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不管你向哪里航行,最终都得转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会逝去,只有死神永生。”  ────《三体-死神永生》

“死神永生”了。死神是谁?

死神的德行

附【书评】:死神是谁——-《三体》构思评

黑暗森林

单从情节上讲,我认为整部三体最精妙的构想是黑暗森林理论。从叶文洁的暗示,到罗辑的顿悟和威慑,到关一帆的最终解读,整个故事其实是围绕黑暗森林理论展开的,而地球存亡都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了。

这个理论首先胜在它的简洁性,一切从两条公理出发: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辅以猜疑链和技术爆炸两个关键概念,推出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顺带解答了费米悖论);然后从降维武器又推出宇宙逐步死亡的状态。能在一部科幻小说中提出一个如此自洽的理论,让我不得不佩服作者的功力。

问题是,这是真正的宇宙吗?

关键参数

首先,出于简化问题的考虑,我们可以假设两条公理都是正确的。但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参数会影响这两条公理是否能演化出黑暗森林:宇宙中文明的数量。《三体》的推理有一个预设:宇宙是拥挤的(即宇宙中有大量文明,至少大于1)。但还有其他可能性:地球真的是唯一的(这个预设按公理推下去的结果是人类统治宇宙)。另外一种可能的预设是:地球是唯一的生命所在地,但宇宙中存在其他的文明或智慧,它们不是生命,也不以我们理解的方式生存,这会造成公理对其的失效。举个例子,如果这种智慧是不依赖物质的,那公理二对其就没有作用,也许一个受人类统治的宇宙和一个完全荒芜的宇宙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区别,他们也懒得管。

但在没有证实之前,这一切都是可能性。如果是后两种可能性,只能说我们很幸运,下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一旦宇宙中遵循两条公理的生命文明单元超过1,黑暗森林的启动风险就大于0,并且随着生命文明单元数量的上升,风险也会陡升。当然,毁灭不是必然的,《三体》最后也认可有各类文明,不是每一种文明看到其他文明都会立刻清理掉,但问题在于对弱小的文明来说,毁灭性的打击只需要一次。一旦文明的基数增大,即使清理是个小概率事件,弱小文明也难逃一劫。

合作的可能性

那么,合作可能吗?仅从《三体》来看,也是可能的,但是合作的条件是很严苛的。三体和地球只在罗辑保持威慑的几十年间进行过一次表面上的合作(事实上三体人还是在等待入侵时机),这次合作对双方的文明也确实都产生了积极影响。但这种合作必须建立在实力均衡的前提下,虽然地球的砝码只是一个人掌握的一个按钮,但事关星系存亡,居然把三体人的技术优势都平衡掉了。放大来看,两个发展到神级的文明之间也可能存在这样的平衡点,但要获得这样平衡无疑会受两个文明发展过程中的无数参数影响,并且整个发展过程中只要出现一个不平衡态(一方能够毁灭另一方而很有可能不伤害到自己,如程心接任执剑人就给了三体这样的机会),合作就会崩溃。单从理性的角度看,平衡态比黑暗森林态的概率小太多了。

除非,双方能够共同接受更高一层东西的约束,并且这个约束的框架不是理性可以随意推翻的—–道德。

自毁的道德

我想这就是三体中程心存在的意义,程心几乎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事后被证明是错的,这一方面与罗辑和维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至于被读者讨厌。但作者却一再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并让她成为活到最后的人类,不只是女主光环这么简单,重要的是她对人类道德的代表意义。她的错误告诉我们,道德是需要牺牲的,甚至牺牲掉一切。但程心顽强的存在暗示的却又是道德之坚强:道德可能不符合理性与规律,可能一叶障目,可能危害生存,但说到底,这其实是维系人类社会平衡态的东西。推而广之,这其实也是可以用来维系宇宙平衡态的东西。

所以,在整部书中与人类文明最像的居然是终极的神级文明——归零者。他们的道德是以这个黑暗宇宙的毁灭换回美丽的十维宇宙,从归零者呼吁小宇宙归还质量来看,他们不太可能在归零时将自身的质量置于大宇宙之外,也就是说,这些归零者为了自己的道德将与现在的黑暗宇宙一同覆灭。这便是有道德的文明能发展到的最高境界—–自毁。

而这种为了更美好的社会而自毁的精神居然在人类世界的一批人中早就达到了,就是第一部中的ETO(尤其是降临派),这难道只是巧合?

殊途同归

我们可以想象,人类如果不毁灭,并进一步发展成神级文明,有两条发展路径:一条是维德的路,发展各种先进技术,保障自身生存同时清理其他文明,最终也使出降维的武器把宇宙降维到二维、一维直至零维,杀死整个宇宙,自己陪葬;一条是程心的路,也就是归零者的路,不愿意为了自身的存续让宇宙永远死亡,而是以牺牲自身为代价换取一个自己看不到的美好宇宙。其实殊途同归都是毁灭,不同的是后者为“别人”留下了希望。仅仅从理性计算的角度,难道不应该选择后者吗?

但可恶的是,峰回路转,我们又发现第二条路是走不通的,宇宙无法归零。小宇宙向大宇宙归还质量其实是个囚徒困境,对一个单独的小宇宙来说,无论其他小宇宙是否归还质量,其优势策略都是不归还,而各个小宇宙之间又是不能沟通的,大宇宙的呼吁也只对有道德的小宇宙起作用。但《三体》中的宇宙既然是黑暗森林状态,那就说明宇宙中占多数的还是无道德文明,归零者的呼吁变得像当年程心手里的触发器一样软弱无力。归零难以实现,无论做有道德文明还是无道德文明,宇宙早晚要在无限膨胀中死亡,那上面的两种选择竟又没有区别了。

无道德者毁灭于自己的成功,有道德者毁灭于自己的失败。这才是宇宙的真实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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